北京海淀西山脚下，温泉墓园已经静静立了三十多个年头。一九八九年落成时种下的那些侧柏，如今已高过碑顶。三百亩地，说大不算大，说小，也足够让一座墓园慢慢长出自己的秩序。

外人初来，第一印象往往是：整齐。路是笔直伸出去的，碑是成排成列站定的，连冬青带也修剪出利落的边线。这不是军营式的那种板正——每条主路都宽得能让两辆祭扫车从容错身，每个拐角都预留了足够转身的空地。有人觉得这太“效率”了，不像墓园该有的迂回。可转过几排碑区就会明白：当数千个家庭在同一天涌来祭扫时，这种清晰，本身就是一种体恤。老北京说“官式”陵园讲究仪轨森严，温泉公墓没造过一座牌坊，却把那份秩序美学，化进了路网与标号的经纬里。

再往里走，秩序渐渐松开了手。传统立碑区、艺术碑苑、壁葬长廊、生态草坪——各占一片坡地，界限分明，却不用一道栏杆生硬割开。往往是柏篱矮矮一带，路面从花岗岩换成透水砖，便知道换了一个葬区。像翻书页，指腹刚触到纸边，上一章已经悄然收尾。有家属年年春天来，先在碑前坐半晌，再踱到草坪区认养的连翘底下歇脚。问他两处隔得远不远，他说正好，走一走，散一散。

园内的建筑，是不肯抢镜的那种。管理房的檐口收得极薄，休息亭用深灰色钢架支起一片顶，远远看几乎要化进树影里。材质也寡言：芝麻灰的花岗岩、锈蚀处理过的耐候钢板，雨天淋过，竟生出铜器般的哑光。设计师大概深谙“藏”字——不是藏拙，是把声音调低，让墓碑继续做这片土地的主语。

说到底，温泉墓园的营造之路，绕开了所有“像什么”的追问。它不摹写园林，也不复刻寺庙，只是踏踏实实把三千多个墓位铺陈成一座现代城镇该有的样子：路标清晰，分区合理，草坪按时修剪，雨季从无积水。这种务实，反倒成就了一种罕见的诚恳——悼念不必借景言志，安静本身就是隆重的仪式。

那么，当代城市公墓的范本该是什么模样？或许不必远寻。就在西山这面缓坡上，柏树年年添一圈新绿，石材被风沙磨温了棱角，清明时节的菊花顺着笔直甬道，一直开到春天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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